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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始至终,江来的语调一如往常沉缓,仿佛只是借他的口说着别人的故事,然而秦郁上却知道,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,一字一字都沁着江来的血与泪。
秦郁上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,很想不顾一切地拥抱对方,但他知道,江来需要的是倾诉,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倾听。
似乎察觉到秦郁上强烈的情感,江来略一停顿,竟转头对他弯唇一笑:“有一天晚上我从学校回家,忘记带钥匙所以坐在楼道里。那时候我还住在医院的家属院,我爸科室的护士长就住在楼上。她下夜班看到我,大概觉得我实在可怜,就让我去她家住一晚。”
护士长家中有老人孩子,一家五口挤在五十多平的两室一厅,只能把江来安顿在沙发。夜里起来,她发现江来还没睡,便披着睡衣走过去问怎么了。
“那一晚天气很好,天上有很多星星。”江来注视着逐渐暗沉的天空,幽幽回忆道,“我就跟她说我在看星星,还问她'阿姨,你知道哪一颗是我爸爸吗?'”
护士长听完后,当即红了眼眶,把年幼的江来搂在怀里,哽咽道:“来来,别怪阿姨,医院给我们下了封口令,我们什么都不能说,说了就会丢工作。”
那个年代想找一个铁饭碗并不容易,护士长还有一家老小要供养,江来并不怪她,只记得在那个狭小又昏暗的客厅里,护士长死死箍着他的肩,一字一字告诉他:“来来,你要记住,你爸爸是个好医生,他没拿过病人一分钱,是那个病人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所以想轻生,你父亲第一时间发现,追上天台劝他,伸手去拉的时候才会不小心摔下去。”
听到这里秦郁上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为什么医院要下封口令……”
江来做了个深呼吸,继续道:“我也问了她相同的问题,她开始说我是小孩,不明白成人世界的复杂,后来我苦苦哀求她才告诉我。”
原来当时杜平得的是一种罕见的腿部血管肌瘤,如果不切除就会压迫神经危及生命,然而手术风险很高,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残疾。
医院本不想收治,是江怀礼一力主张让杜平住院,为此还与当时的普外科主任发生争执。
因为江怀礼经常使用科室经费补贴病人,主任早就不满,因而在江怀礼坠楼后,那名即将升任副院长的主任忽然对外科全体下了封口令,不允许提一个字,默认了聂威对江怀礼的污蔑。
说到这里,江来忽然勾出一个讽刺的笑:“你知道吗,护士长还跟我说,我父亲查遍资料,为杜平制定了手术方案,将风险降到最低,杜平的腿很可能痊愈且不留下任何后遗症。但杜平拿到赔偿后去了另一家更好的医院动手术,结果在剥离肿瘤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神经,留下终生残疾。”
江来回忆方才见到杜平的模样,虽然只有五十多岁却仿佛行将就木,拖着那条残疾的腿,离开平阳躲在这里苟且地活着。
当时医患关系还没人报道过,聂威算是第一人,据说报纸卖到脱销加印,聂威也因为这篇报道获了奖,离开《平阳日报》后一路平步青云。
“其他报纸看到了也想跟进报道,医院的人问不出话,就只能去学校门口堵我。”
落日隐去最后一丝光亮,沉沉的黑夜即将笼罩这片土地,江来身上仍穿着那身白大褂,身形在黑暗中如此消瘦单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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