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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环把咖啡杯在桌角磕了磕,杯底残留的褐色液体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设计院的会议室里,甲方代表正用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圈画着数据,红色光点像只焦躁的甲虫,在养老院走廊的三维模型上快速移动。
“赵工,我们算过了,按你这个15.7度的弧度设计走廊,至少要多花三十万预算。”甲方代表的钢笔敲着桌面,发出规律的“嗒嗒”声,“就为了让老人多晒三分钟太阳?”
赵环的指尖在裤兜里掐着掌心。他昨晚用日照分析软件跑了整整一夜,当屏幕上的光束在60岁人体模型的膝盖处形成完美的三角光斑时,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老人坐在轮椅上,膝盖被阳光烘暖的触感。可此刻,那束虚拟的光正被甲方代表的钢笔尖戳得支离破碎。
“人体工程学数据显示,60岁以上老人的最佳日照接收角是15.5到16度之间。”赵环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老人们在走廊活动的时间曲线,“冬季上午十点到十一点,阳光通过这个弧度的走廊顶棚,会在地面形成移动的光斑,能刺激老人的褪黑素分泌。”
“褪黑素?”甲方代表嗤笑一声,旁边的项目经理跟着低笑起来,“赵工,我们是盖养老院,不是建天文台。你看能不能把这个‘阳光走廊’的弧度调直,成本能省不少。”
赵环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落地窗。窗外,几棵梧桐树的影子正随着太阳升起而缩短,像被无形的尺子丈量着。他想起六岁那年,父亲用钢尺测量老祠堂木柱时,柱脚的苔藓在阳光下轻轻颤动的样子。那些苔藓需要精确的湿度和光照才能生长,就像老人需要精准计算的阳光。
“不能调直。”赵环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这个弧度不是美学设计,是生理需求。如果走廊是直的,上午十一点十五分的阳光会被旁边的写字楼挡住,而15.7度的弧光能让光斑延迟七分钟离开老人的膝盖。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3D打印的模型,阳光透过模型上的镂空顶棚,在桌面投下一道移动的光带,“七分钟,足够让一位老人喝完半杯热牛奶。”
项目经理皱着眉:“赵工,你这有点钻牛角尖了。老人们真的会注意到这七分钟吗?”
“他们的关节会注意到。”赵环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,“我奶奶去世前两年,膝盖一到阴天就疼。后来我发现,每天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,她常坐的藤椅刚好被阳光晒透。那七分钟,她的止痛药能少吃半片。”
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。甲方代表转动着钢笔,激光笔的红点停在模型的“阳光走廊”上,像一只犹豫的甲虫。赵环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,说父亲又在念叨他“不切实际”的设计。他没点开,只是把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三个月前,当设计院把这个养老院项目交给赵环时,父亲在电话里说:“这是你升所长前的关键项目,别总想着那些人文情怀,甲方要的是利润率。”但赵环在现场调研时,看见一位老人坐在走廊尽头,阳光被直角的廊柱切成碎片,怎么也爬不到她的膝盖上。她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被阴影逐渐吞噬的雕像。
“赵工,”甲方代表突然开口,“你这个弧度,能不能用折线代替?成本能降一半。”
赵环看着模型上那道流畅的弧线,想起昨晚用草模测试时,阳光如何像液体一样顺着弧面流淌,在地面形成温暖的漩涡。如果换成折线,光斑就会变成零碎的片段,像被打碎的镜子。“不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弧度是连续的,就像老人的时间不该被打断。”
项目经理把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:“赵工,我们得现实点。你知道这三十万能做多少事吗?能买两百张护理床,或者雇十个护工。”
“也能让两百个老人每天少晒七分钟太阳。”赵环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算过,按平均入住率85%,每个老人每年在走廊活动180天,七分钟乘以两百人乘以十年,是8925个小时的阳光。这相当于每个老人多晒了372天的太阳。”他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,上面是用不同颜色标注的日照模拟图,“这是我用养老院现有走廊模型跑的数据,直角走廊在冬季有43%的区域日照不足15分钟,而弧形走廊能把这个数字降到12%。”
甲方代表拿起那叠纸,激光笔的红点在图上跳跃。赵环看见他的眉头慢慢皱起,又慢慢松开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光影在会议桌上晃动,像老人斑斑点点的手背。
“这样吧,”甲方代表放下图纸,“弧形走廊可以做,但预算只能增加十五万。剩下的十五万,你得想办法从其他地方省出来。”
赵环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起昨晚熬夜修改的通风管道方案,那些隐藏在吊顶里的曲线能节省出一部分空间。“可以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但弧形走廊的材料必须用低反射率的陶土砖,这样阳光照在上面不会刺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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