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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一章 楚河汉界父子兵
鲁南的冬夜,来得早,也冷得彻底。日头刚挨上西边的山尖,寒雾就漫了上来,裹着田埂上的枯草,裹着村头的老槐树,也裹着家家户户升起的袅袅炊烟。农闲时节的日子,过得慢,像村口那条淌不尽的小河,悠悠荡荡,却也藏着不少滋味。
爹的滋味,就藏在那副磨得发亮的象棋里。
那副象棋,是枣木做的,红黑两色,棋子上的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,却依旧透着一股子硬朗气。听爹说,这副棋是他年轻时,用半个月的口粮从镇上的供销社换来的,宝贝得跟啥似的,平日里都锁在堂屋的木箱里,只有下棋的时候才拿出来。
爹的棋艺,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。村里人都说,爹是“一级大师”——这名号没有证书,没有奖状,是大家伙儿凭着一场场棋局,实打实喊出来的。尤其是西峪村的王爷爷,更是爹的老棋友,两人棋逢对手,楚河汉界上的厮杀,能从日头高照,下到月上中天。
我对下棋的兴趣,就是跟着爹蹭出来的。
那时候,我也就十来岁的年纪,正是皮得没边的岁数。可只要爹说一句“去西峪村找你王爷爷下棋”,我立马就收了玩心,颠颠地跟在他身后,像个小尾巴。冬夜的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爹拎着马扎,揣着象棋,走得稳稳当当。我跟在后面,踩着他的脚印,嘴里哈着白气,却一点也不觉得冷。
到了王爷爷家,院门总是虚掩着的。王爷爷早就烧好了炭火,屋里暖烘烘的,八仙桌上摆着一壶热茶。两人也不多话,坐下,摆棋,红先黑后,落子无悔。我就蹲在旁边,小手托着下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。
爹执红,王爷爷执黑。开局,爹喜欢走“当头炮”,气势汹汹,带着一股子进攻的狠劲;王爷爷则惯用“马来跳”,稳扎稳打,守得密不透风。棋子落在棋盘上,发出“啪”的脆响,像是敲在人心尖上。楚河汉界,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马走日,象飞田,车走直线炮翻山,小小的棋子,在两人手里,像是有了生命。
我看得入了迷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有时候,爹的车深入敌后,眼看就要将军,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;有时候,王爷爷的马巧妙脱身,反将一军,我又忍不住跺脚叹气。爹总是瞪我一眼,低声说:“观棋不语真君子。”我吐吐舌头,赶紧捂住嘴,心里却依旧跟着棋局的走势,七上八下。
一局棋下完,往往要一个多时辰。赢了的人,也不骄傲,只是端起茶杯,抿一口热茶;输了的人,也不气馁,摆摆手说:“再来一局。”炭火噼啪作响,茶香袅袅,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,一胖一瘦,一静一动,竟成了冬夜里最温馨的画。
回家的路上,月光洒下来,把路照得亮堂堂的。爹会一边走,一边给我讲棋理。他说:“下棋跟做人一样,不能只顾着往前冲,得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”他说:“有时候,看似是死路,其实退一步,就海阔天空。”他还说:“车虽厉害,可也不能孤军深入;卒虽渺小,可步步为营,也能直捣黄龙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
日子久了,我也能认出所有的棋子,也能勉强摆开一局棋。爹看我有兴趣,就开始正式教我。农闲的晚上,屋里的煤油灯昏黄,爹坐在炕沿上,我坐在他对面,小小的棋盘摆在中间。他教我摆棋,教我走子规则,教我什么是“将军”,什么是“抽车”,什么是“马后炮”。
他教我下棋,从不循规蹈矩。有时候,他故意让我几步,看着我手忙脚乱地“将军”,他哈哈大笑;有时候,他步步紧逼,把我逼得无路可走,然后耐心地给我讲解,哪里走错了,哪里可以转败为胜。
“你看,这步棋,你要是不贪这个卒,而是把马跳出来,就能反制我的车。”爹的手指点在棋盘上,“下棋,不能只顾眼前的小利,要看得长远。”
我点点头,把这话刻在了心里。
跟爹下棋,我输多赢少。可我一点也不气馁,反而越输越上瘾。每次输了,我都会缠着爹,再来一局。爹也从不嫌烦,陪着我,一局又一局地下。煤油灯的火苗,在风里轻轻摇曳,把我们父子俩的影子,投在墙上,拉得老长。
慢慢的,我的棋艺也长进了不少。村里的小伙伴,已经没人是我的对手了。我开始有点飘飘然,觉得自己很厉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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