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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座位,脚步凌乱地冲向门口。经过她身边时,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一丝淡淡的、像是某种柑橘混合着阳光晒过草地的清新气息,这气息与我办公室里常年弥漫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形成一种微妙的张力,让我本就混乱的心跳更加失序。我低着头,不敢有丝毫停顿,拉开门,一头扎进了外面相对开阔却也危机四伏的走廊。
下午三点。A区大型洄游实验池。
巨大的穹顶之下,人造天光模拟着晴好的正午。那池水占据了几乎整个空间的中心,深邃的蓝,望不到底,像一块凝固的巨大蓝宝石。水面在模拟洋流的推动下,缓缓涌动着,折射着顶灯的光芒,波光粼粼,美得惊心动魄,也冷得刺骨惊魂。循环系统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像是某种巨兽沉睡的呼吸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、挥之不去的海腥味,咸涩而冰冷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冰冷的液体,沉甸甸地压迫着胸腔。
我站在距离池边至少三米远的阴影里,背脊紧紧贴着一根冰冷的承重柱,仿佛那是我唯一的依靠。王工穿着防水背带裤,正蹲在池边调试着仪器。隔着这么远,我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水面下巨大的、游弋的暗影——那是池子里饲养的几条中型鲨鱼和大型石斑鱼,它们优雅而冷酷地巡弋在自己的领地,鳍尾摆动带起无声的水流。每一次它们的身影掠过靠近池壁的区域,我贴着冰冷柱子的后背肌肉都会不受控制地绷紧,冷汗无声地沁出,浸湿了薄薄的研究员制服衬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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恐惧像冰冷的海藻,从脚底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。视野边缘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暗,耳鸣尖锐地响起,盖过了水流的轰鸣。胃部痉挛着,提醒我午餐似乎是个错误的选择。我用力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试图用这点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无边的、要将我吞噬的冰冷和窒息感。
“陈工?”王工调试完一个阀门,站起身,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朝我这边喊道,“接口参数你核对一下?系统等着呢!”他指了指连接在池边控制台的一台便携式数据终端。
那台终端,就放在池沿边上。距离那荡漾的、深不可测的蓝色水面,最多只有半臂之遥。王工的声音穿过耳鸣的噪音,像一根针扎进我的意识。过去?核对参数?走到那个池边?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撞击着肋骨,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。喉咙干得发痛,像被砂纸磨过。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口腔里却没有任何湿润的感觉。目光死死锁在那台银灰色的数据终端上,它像一个狰狞的诱饵,静静躺在深渊的边缘。三米的距离,此刻仿佛横亘着马里亚纳海沟。
“陈工?”王工又喊了一声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解和催促。
就在我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在尖叫着拒绝移动时,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带着某种熟悉的、打破沉闷的节奏感。林汐的身影出现在入口的光影里。她换上了更利落的工装裤和套头衫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、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明朗。她一眼就看到了紧贴柱子、脸色惨白如纸的我,脚步微微一顿,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。
“王工,参数我这边平板也能看,刚同步了。”她扬声说道,声音清脆,自然地走向王工,巧妙地挡在了我和那恐怖的池边之间。“陈工好像有点不舒服?脸色不太好。要不数据我先跟你对一对?”
王工愣了一下,看看我,又看看林汐,似乎明白了什么,脸上露出一丝恍然,随即是善意的理解:“哦哦,行啊行啊!林工你来对也一样。”他不再看我,注意力转向了林汐递过去的平板。
那堵无形的、隔绝了深渊巨口的墙,瞬间被林汐筑了起来。巨大的压力如同退潮般骤然松弛,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猛地一软,我几乎要顺着柱子滑下去。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我大口喘着气,像是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,贪婪地攫取着并不清新的、带着海腥味的空气。视线还有些模糊,但耳朵里那尖锐的鸣叫终于开始减弱。
隔着几米的距离,林汐侧对着我,专注地与王工讨论着屏幕上的数据。她并没有看我,只是在她微微低头,手指划过屏幕的某个瞬间,眼角的余光似乎朝我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。那目光里没有好奇,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近乎安抚的了然。
她知道了。她一定知道了。知道我陈默,这个挂着海洋研究员名头的人,骨子里对水的恐惧有多深重,多么不堪一击。这个认知像一枚烧红的针,刺穿了我仅存的自尊。羞耻感混杂着一种奇异的、因被看穿而带来的虚弱感,瞬间淹没了刚刚退却的恐惧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比刚才直面池水时更加令人窒息。
我紧贴着冰冷的柱子,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耻辱标本。
日子在消毒水的气味、循环水系统的嗡鸣,以及那份隐秘的《人类观察日志》的沙沙声中,被拉长又压缩。林汐的存在,像一颗稳定燃烧的恒星,将我原本苍白沉寂的轨道搅得天翻地覆。她成了日志里绝对的主角,编号“L.X.”的记录占据了越来越厚的篇幅。
【观察对象:L.X.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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