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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宸殿内,烛火摇曳,将两道身影拉得一长一短,映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。范正鸿负手立在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宫阙连绵,如蛰伏的巨兽,守护着这片历经战火与新生的土地。身后,十岁的太子范承燕站得笔直,小小的身影里,已隐隐有了几分帝王的沉稳。
一番对谈,如同一颗石子,投进了少年心湖,激起千层涟漪。他还在回味着父皇口中的“土地革命”,回味着天竺种姓制度下的人间炼狱,那些密报上的字字句句,化作一幅幅触目惊心的画面,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范正鸿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儿子身上。烛火的光芒,柔和了他眉宇间常年的凛冽,那双曾睥睨天下、号令千军万马的眼眸里,此刻盛着的,是父亲对儿子独有的期许与郑重。他看着范承燕,看着那张稚气未脱却已显坚毅的脸庞,忽然觉得,这个自幼在他膝下承欢、读圣贤书长大的娃娃,是真的长大了。
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一只折翼的春燕掉泪的孩童,也不再是那个听闻边关捷报只会拍手欢呼的稚子。今日,他敢站在自己面前,直言八哩丹的杀伐过重,敢质疑一场看似残暴的征伐背后的深意。这份勇气,这份思考,比任何锦绣文章、任何骑射技艺,都更让他欣慰。
“燕儿,”范正鸿开口,声音低沉温和,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,只剩父子间的私语,“刚才的话,你当真听明白了?”
范承燕抬眸,迎上父皇的目光,用力点头:“儿臣明白。父皇与八哩丹将军,并非嗜杀,而是以雷霆手段,破天竺百年积弊,为那里的百姓,挣一个没有种姓压迫的将来。”
“明白便好。”范正鸿颔首,走到御案旁,拿起一只青瓷茶杯,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缠枝莲纹,“可朕今日,想与你说些心里话。这些话,朕从未对旁人说过,连你母后,也未曾知晓。”
这话一出,范承燕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。他能感觉到,父皇接下来要说的话,定是关乎大夏国运,关乎他未来要走的路的至理箴言。他屏息凝神,目光灼灼地望着范正鸿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范正鸿将茶杯放回案上,目光飘向殿外的夜空,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,看到了那些尘封在历史长河中的兴衰荣辱。“燕儿,你可知,这世间王朝更迭,兴衰往复,最根本的症结,在何处?”
范承燕沉吟片刻,谨慎答道:“儿臣曾听周先生说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王朝兴衰,系于民心。”
“民心固然重要,”范正鸿微微摇头,语气却带着几分赞许,“但民心之上,还有一层更深的根源。那便是——民智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看向范承燕:“白日里,我们说到天竺。天竺之愚民,堪称天下之最。婆罗门以神谕为枷锁,将种姓制度刻进子民的骨髓里,让低种姓的人,生来便觉得自己卑贱,觉得自己受苦受难,是前世的罪孽,是今生的宿命。他们不许百姓读书,不许百姓思考,只许百姓跪拜神明,遵从种姓戒律。”
“便是这样的愚民之策,让婆罗门一族,哪怕历经王朝更迭,依旧能高居顶端,传了千世而不衰。那些帝王,换了一茬又一茬,可婆罗门的特权,从未动摇。你说,这是为何?”
范承燕眉头微皱,思索道:“因为百姓被蒙蔽了心智,不知反抗,不知争取,只知逆来顺受。所以婆罗门能永保富贵。”
“说得不错。”范正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,“天竺的帝王,也并非全是庸碌之辈。可他们为何不推翻婆罗门的统治?因为他们发现,愚民之策,于他们的王朝统治,亦是有利的。百姓越愚钝,便越容易掌控,越不容易滋生叛乱。只要给婆罗门些许好处,便能借他们的神谕,稳固自己的江山。于是,帝王与婆罗门沆瀣一气,共同编织了一张禁锢民心的大网,而当这张大网形成之后,再之后的帝王哪怕想要改变,他也改变不了了,这就是神权压倒了王权。”
范承燕听得心头一震,少年人的心性,最是嫉恶如仇,当即攥紧了拳头:“这般愚弄百姓,当真是可恨!”
“可恨?却也可怕。”范正鸿轻轻摇头,语气陡然变得沉重,“你且想想,若一个国度的百姓,皆如天竺这般,不知何为家国,不知何为抗争,只知信奉神明与权贵,那这个国度的王权,便能稳如泰山?不,恰恰相反,这般的国度,看似安稳,实则不堪一击。可反过来想,若掌权者,也如婆罗门一般,行愚民之策,那这王朝的统治,便能绵延千世?”
这话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范承燕的心上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范正鸿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他从未想过,父皇竟会与他说这些。在他的认知里,父皇是开天辟地的明君,是励精图治的英主,是下令编纂农书、兴办学堂工坊、开民智的帝王,怎会提及这等“旁门左道”?
他走到范承燕面前,蹲下身,与他平视,语气愈发郑重:“可你知道吗?不止天竺。我华夏大地,自百家争鸣之后,其实也在悄然走着愚民之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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