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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松听了半日,才明白那艄公翻来覆去,说的是姑苏城已然在望。也不披衣,翻将起来,扒着船篷望时,远远望见城郭轮廓,寒山寺塔影,似银铺世界,玉碾乾坤。
那雪落得却紧。彤云密布,朔风紧起,天色冷得紧切。他不觉冷,但觉胸口火热,是一团揣了数年的死火,不知甚么时候又重新燃了起来,烧灼着胸膛。
他分付老人:“就在这里下船。”好容易说得明白,就在水门内弃船登岸,付了舟资。循着赵怀安指引,向店家行人打听时,都道:“过了乌鹊桥,向东走在滚绣坊。坊里右手边第四条巷,最里弄人家便是。”
乌鹊桥上已然落满大雪。武松冲风冒雪,一步步的,走过桥去。踏着那满地乱琼碎玉,向东走在滚绣坊。
他的心在心口跳着。默数见第四条巷弄,走至尽头,便望见一座小小的院落,院门半掩。门口去年春联蜡红半褪,剥落大半,尚不及换了新的。
武松将院门推开。他望见一排三间北屋,乌瓦白墙,房屋给江南烟雨浸润得敝旧。新糊雪样窗纸,挂着靛蓝夹棉冷帘。墙根下整整齐齐,贴墙堆垛木柴,东侧烟囱内炊烟袅袅。正院内一棵腊梅正开,暗香浮动,一株山茶花,枝叶蜡绿,雪中花朵作深红色,花丛旁一座白石碾子,积了一层粉样晶莹雪粒。一个孩儿,穿件杏红衲袄,石青夹袴,一身衣衫不怎的新,却洁净熨帖,背对了他,蹲在院内葡萄架下,正自使一把小铲子铲雪作耍。
武松立在门口。万水千山,走拢这里,他却忽的觉出双腿发软,有一些迈不开脚步。正待出声,忽而门帘一掀,走出一只黄狗,看着武松叫。
屋内一个妇人声气,道:“这畜生!无事又乱咬作甚?吓煞奴家。”
那孩儿回头,见得一个高大独臂行者,两肩风雪,立在门首,家中的大黄狗正赶着他吠。将狗一声喝住,道:“狗!休闹。”那黄狗应声止吠,乖乖的一声儿也不言语,自向一旁坐卧。
那孩儿站起身来。约莫五六岁模样,梳个鹁角儿,头扎彩缯,瞧不出男女,双颊冻得红彤彤的,眉眼秀美,酷似金莲,一脸严肃英武神气,却像煞了武松,扎煞着两只手,向来人打量。问声:“你是谁?”
武松一声不响,向他看了良久。不答反问:“你不怕我?”
孩儿道:“我为甚怕你?兀那行者,你自哪里来?”
武松道:“自远道来。”
孩儿道:“你走在这里,有甚么相干?”
武松道:“我来寻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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