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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雾笼罩名护屋的第四日,长谷川英信指尖残留着铁炮引信燃尽的硫磺味,以及更深处的、挥之不去的血腥气——不是实际沾染的,而是连日追查渗入感官的腥气。
他临时起意雇来的那三个浪人,像被潮水抹去的沙痕,彻底消失了。
事情是从砸馆那晚后开始的。长谷川依照柳生大人的指示,没有立刻动鸟居石缝里的密信,只是派人日夜盯着。同时,他分出人手去寻那三个浪人——说好的“事后另付一贯钱”,总要结清,这也是御庭番的规矩,不欠亡命徒的债。可常宿城下破庙的浪人头目“秃鼠”不见了,连带他那两个总在码头扛活的同伙,也再无踪迹。问庙祝,只说砸馆那晚后就没回来;问码头管事的,都说那两人那日后就没了排工。人不会凭空蒸发,尤其是在森氏船团眼线密布、御庭番暗桩林立的港口。
长谷川改从另一端入手:许仪后。
萨摩屋的监视滴水不漏。许仪后生活极规律,晨起诊脉、午后炮制药材、黄昏前固定出门散步,路线总在城下町的几条主街,偶尔去唐人茶屋坐片刻。但长谷川注意到,每次去茶屋前,许仪后都会在町口的药种屋停留,看似选购药材,却总与店主——一个沉默的朝鲜裔老人——有短暂的、背对街道的交谈。御庭番的暗哨扮作行商接近过那朝鲜老人,口音确是庆尚道,来日本已二十年,背景干净得像漂白的布。
直到第三日,长谷川亲自盯梢。他换了身脏污的船夫装束,蹲在药种屋对街屋檐下补渔网,眼角的余光锁死店门。许仪后进去半刻钟,出来时手里只多了一小包甘草。但就在他掀帘出门的刹那,长谷川看见那朝鲜老人极快地将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柜台下的暗格——动作之熟稔,绝非一日之功。
当夜,长谷川带人查了药种屋。暗格里是几封寻常家书,用的却是暗语记档的货单格式,记录着某批“上品黄连”、“川贝母”的到港日期与数量,收货方是“泉津李记”。长谷川将货单抄录,原件原样放回。次日,御庭番顺着“泉津李记”的线索摸下去,在博多港的唐船卸货区,揪出了一个自称“李掌柜”的泉州海商。此人表面做药材生意,实则在堺港有户头,近期频繁与几家闽籍商号有大额银钱往来。审问时,“李掌柜”起初咬定是正当贸易,直到长谷川将那份货单拍在他面前,又轻描淡写提了句“对马宗氏的水军目付,最近正想找几条船试试新炮”——那人才瘫软下去,供出了一个名字:许仪后。
“许先生……只是牵线,帮我们和岛津家谈通关的‘礼金’……药材生意,是真的……”李掌柜汗如雨下,“至于银钱往来,是、是东家们在堺港的事,小人不知啊!”
“东家们?”长谷川的刀鞘抵住他咽喉。
“泉州的陈公、李公……还、还有漳州的几位……”李掌柜眼神闪烁,“他们好像在……在买卖‘那个券’……”
长谷川没再逼问。他知道,线头已经揪住了许仪后袍角的一根丝,顺着扯,就能看到袍子底下连着怎样一张网。但更让他心悸的是那三个浪人的消失——干净,彻底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能在他和御庭番眼皮底下让三个人消失,要么是许仪后背后的力量远超预估,要么……就是名护屋城内,有另一双眼睛,在他动手前就抹去了痕迹。
他将追查所得与疑虑写成简报,在第五日清晨,送到了柳生新左卫门的诘所。
诘所在二之丸东侧,原是名护屋城评定间的偏室,如今被柳生用作处理御庭番文书与密晤之所。长谷川拉开障子时,柳生正与一名陌生武士对坐。
那武士约莫三十许,面容瘦削苍白,眉眼细长,穿着熨帖的墨色直衣,头戴侍乌帽子,坐姿端正如松。但长谷川一眼就看出,那端正之下是经过千锤百炼的、随时能爆发出诡异角度的肢体控制力——这是个乱波头领,且是顶尖的。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直衣肩部若隐若现的纹样:五七桐纹。这是主公赖陆公在扫灭德川、安定关东后,为数不多被赐予旧姓殊荣的北条遗孤之一。
这位第六代风魔小太郎,不仅因为众多风魔众及五代目为北条家殉节,才能统领着御庭番中最为诡秘的“风魔组”。更因为他是関白殿下平定关东后认下的众多义子之一,更兼武艺高强,为人机敏,故而得木下小太郎正胜之名。
小太郎闻声抬眼,对长谷川几不可察地颔首,目光掠过他腰间那柄加了金镡的打刀时,略微停顿,旋即恢复古井无波。
柳生新左卫门似乎并未因长谷川的闯入中断谈话,他端起面前的冷茶啜了一口,继续对着小太郎,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问道:“所以,这件事和松浦一党,以及松平秀忠大人并无关系?”
他提到“松平秀忠”时,语气里没有半分对已故的家康公的尊崇,只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。长谷川知道,现如今的德川秀忠虽然顶着票券奉行和米藏奉行的名头,在御庭番眼中也只不过是川越城主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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