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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清水县开往柳树岔方向的早班车,是一辆破旧得几乎要散架的中巴。车身上红漆剥落,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,车窗玻璃哐啷作响,仿佛随时都会震落。车里没有空调,只有一条脏兮兮的棉布帘子象征性地挂在车门内侧,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。车厢里混合着劣质烟草、汗味和某种家禽粪便的复杂气味,熏得人头晕。
唐建科裹紧棉大衣,蜷缩在最后一排一个靠窗的角落。车上大多是赶早去县城卖点山货或采购的农民,穿着臃肿的棉袄,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,彼此用浓重的乡音大声交谈着,内容无非是今年的收成、猪肉的价格。他们投向唐建科这个明显是“城里干部”模样的年轻人的目光,带着几分好奇,更多的是疏离和漠然。
天光未亮,汽车在坑洼不平的砂石路上颠簸前行,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让唐建科担心这车会不会下一秒就散架。寒冷从车厢的每一个缝隙钻进来,穿透他身上不算厚实的棉衣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他不得不把冻得发麻的双手塞进腋下,靠身体的温度勉强维持着。那两个冰冷的馒头在帆布书包里,硬得像石头。
他没有丝毫睡意,眼睛望着窗外。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一条昏黄的光路,照亮了路两旁枯黄的杂草和远处黝黑的山峦轮廓。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对未知前程的忐忑,夹杂着那股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决心,在他心中交织。他不知道柳树岔等待他的是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这趟冒险究竟能有多大意义,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走下去。
约莫颠簸了一个多小时,天色才蒙蒙亮。灰白色的光线透过蒙尘的车窗照进来,让车厢里的景象更加清晰,也更显破败。路况越来越差,车子时常需要小心翼翼地绕过路上的大坑,速度慢得像蜗牛。
“柳树岔公社到了!有下的没?”司机操着浓重的口音,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嗓子。
唐建科一个激灵,连忙抓起书包,挤过堆放在过道里的箩筐和麻袋,踉跄着下了车。
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将他包裹,比在县城里要猛烈数倍,仿佛带着山野间原始的野性,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他踩了踩冻得发僵的脚,环顾四周。
所谓的“柳树岔公社”,其实就是公路边几栋低矮、破旧的砖瓦房,挂着早已褪色的牌子,依稀能辨认出“供销社”、“邮电所”的字样。除此之外,便是无尽的荒凉。四周是连绵的土黄色山丘,植被稀疏,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。一条被车辙和脚印碾得泥泞不堪的土路,从公路边延伸出去,消失在远处的山沟里。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,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时间尚早,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,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在垃圾堆旁有气无力地翻找着食物。
唐建科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,努力驱散旅途的疲惫和寒意。他按照计划,首先要找公社的教育干事了解情况。他走向那排房子中看起来最像办公场所的一间,门上挂着的木牌果然写着“柳树岔乡人民政府”。
推开虚掩的木门,一股夹杂着煤烟和霉味的暖流扑面而来。一个穿着绿色旧军大衣、戴着棉帽的老头正趴在靠墙的办公桌上打盹,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,印着红色的“先进工作者”字样,缸体磕碰得掉了不少瓷。
“同志,您好。”唐建科轻声招呼。
老头惊醒,抬起惺忪的睡眼,疑惑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。“你找谁?”
“您好,我是县教育局的,我姓唐。”唐建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正式,“想来了解一下咱们乡里农村教育的基本情况。”
“教育局的?”老头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客气和敷衍的笑容,站起身,“哎哟,领导辛苦,这么冷的天还跑下来。快请坐,烤烤火。”他指了指屋子中间那个烧着蜂窝煤的铁炉子。
唐建科道了谢,却没有坐下,直接说明来意:“不麻烦了。领导急着要一份关于农村教育的报告,时间紧,我想着直接到下面来看看真实情况。您看,方不方便把咱们乡各个村小的基本情况,比如学生数、老师数、校舍情况,跟我简单说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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