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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陈氏坞堡的公鸡就扯着嗓子叫了起来,声音穿过晨雾,在错落的土坯房之间回荡。薄雾像一层薄纱,裹着坞堡里的茅草屋顶、土坯院墙,连远处望楼上的灯笼都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。陈香荷是家里第一个醒的,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,从挤着两个弟弟的干草铺上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—— 身下的干草早就没了松软,硬邦邦地硌着腰,可她连皱下眉都顾不上,只想着赶紧去灶房熬粥,让昨天受伤的阿母能早点喝上热的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浸在雾里,叶片上的露珠轻轻晃动,偶尔滴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 “嗒嗒” 声。陈香荷路过时特意放轻了脚步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—— 昨天阿母从火场冲出来时,后背的粗麻短褐都烧得焦黑,被救回来后一直昏着,直到后半夜才醒,现在肯定还疼得厉害。她走到灶房门口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混杂着草木灰和旧陶碗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,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,可今天却觉得格外沉,家中的情况她知道,昨晚粮食又被烧了,下一步是不是只有卖了自己才能活下去?卖了自己也好,能给家中换些银钱买粮食。
灶台上摆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米缸,陈香荷踮起脚尖掀开盖子,里面空荡荡的,只剩下缸底一层薄薄的米糠。她心里一紧,赶紧蹲下身,伸手在缸底摸索 —— 昨天阿母用婆婆织的细麻布换回来的几斗粟米,明明还剩小半袋,怎么就没了?她慌慌张张地翻找灶房的角落,终于在灶台后面的破陶罐里,找到了那个系着麻绳的小布袋。解开绳子一看,里面只剩下一小捧粟米,颗颗干瘪,还混着几粒细沙。
“肯定是昨天救火时碰倒了,洒了大半……” 陈香荷小声嘀咕着,眼圈有点发红。她知道这粟米有多金贵,是阿婆熬了数个夜织出来的布换的,是全家眼下唯一的口粮。她小心翼翼地把粟米倒在粗瓷碗里,用指尖一颗一颗挑出里面的细沙,挑完后又对着碗底看了半天,确认没有杂质了,才舍得往那只烧得发黑的瓦罐里倒。
接着,她拿起水瓢,从水缸里舀了三瓢井水倒进瓦罐 —— 水瓢的把早就断了,是用麻绳绑着凑合用的,她倒水时格外小心,生怕洒出来一点。灶膛里还留着昨晚的余烬,她从柴房抱来几根细枝,用吹火筒轻轻吹了吹,火苗 “噼啪” 地跳了起来,映得她的小脸忽明忽暗。她蹲在灶边,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根柴,眼睛紧紧盯着瓦罐,看着里面的水慢慢变热,泛起细密的水泡。
粟米在水里渐渐煮开,冒出淡淡的香气,可水太多,粥稀得能清晰照见瓦罐底的纹路。陈香荷用木勺搅了搅,心里有些不安 —— 这么稀的粥,阿母喝了肯定不顶饿,弟弟妹妹们也未必能吃饱。可她实在不敢再多加粟米了,要是今天喝完了,明天全家人就只能喝野菜汤,甚至连野菜汤都喝不上。
“再熬一会儿,熬稠点就好了。” 她对着瓦罐小声说,像是在安慰自己。又熬了约莫一刻钟,她才熄了火,用抹布裹着瓦罐的把手,小心翼翼地把粥盛进那只豁口的粗瓷碗里。粥很烫,她双手捧着碗,快步往阿母的房间走,路过堂屋时,看见陈长田和陈大湖已经起来了,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。
陈长田穿着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短褐,正把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往布包里塞 —— 昨天他去木匠铺,师傅还是不肯让他进门,今天他打算跟陈大湖一起去镇上找活计,哪怕是帮人挑水、劈柴,也想换点粟米回来。陈大湖则在捆行李,他把一件旧麻衫叠好放进布包,又往里面塞了两个硬邦邦的麦饼 —— 那是前天李莲偷偷送来的,他不想接,自己现在和李莲没婚约了,可李莲给了麦饼就跑了。这两天一直没舍得吃,现在要带去镇上当干粮。
陈李氏也起来了,她靠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,脸色依旧苍白,可还是强撑着站着,看着两个孩子收拾东西。“路上小心点,要是找不到活计,就早点回来,别在外面耽搁。” 她叮嘱道,声音有些沙哑。陈长田和陈大湖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,只是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—— 他们知道,家里的希望都在他们身上,不能让阿婆和阿母失望。
赵小草也带着陈长山起来了,她手里拿着一个竹筐,里面放着一把小铲子,准备去坞堡后山挖野菜。“香荷,你在家照看着你阿母,要是你阿母不舒服,就赶紧去后山叫我。” 她叮嘱道,又摸了摸陈香荷的头,“粥熬好了吗?给阿母端过去吧,让她趁热喝。”
陈香荷点点头,捧着粥碗走进阿母的房间。于甜杏正好醒着,靠在干草堆上,眼神有些发怔地看着屋顶的茅草。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头,看见女儿端着粥碗走进来,小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—— 香荷才十一岁,以前陈大江疼这唯一的女儿,所以她是家里最活泼的孩子,每天都叽叽喳喳的,可自从大江没了,她像突然长大了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拾柴、熬粥,连一句抱怨都没有。
“阿母,粥熬好了,你快喝点吧。” 陈香荷把碗递到于甜杏嘴边,小心地吹了吹,生怕烫到她。于甜杏张了张嘴,喝了一口粥,粟米的香气在嘴里散开,可粥太稀了,几乎没什么味道。她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,又喝了几口,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真香,香荷熬的粥最好喝了。”
陈香荷听了,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,又喂了于甜杏几口,才停下来说:“阿母,你慢慢喝,我去看看弟弟妹妹醒了没。” 于甜杏点点头,看着女儿转身走出房间,心里又酸又软 —— 她知道女儿熬粥时肯定舍不得放粟米,才把粥熬得这么稀,可她什么也不能说,只能假装喝得很开心。
屋子里很快就剩下于甜杏一人。她靠在干草堆上,后背的灼痛感还在隐隐作祟,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。她看着窗外,陈长田和陈大湖已经跟陈李氏道别,背着布包往坞堡的大门方向走;赵小草也带着陈长地和香兰出发了,陈长地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篮,蹦蹦跳跳地跟在赵小草身后,还不知道家里的困境;陈香荷则在院子里收拾,她拿起一根麻线,学着大人的样子捻线,时不时抬头看看于甜杏的房间,生怕她再出事。
于甜杏的思绪又回到了昨晚昏迷时的情景 —— 那道清亮的女声,还有 “小区保洁”“每月工资二百五”“明天系统会接你” 这些陌生的词语,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生根。她反复琢磨着这些词,“小区保洁” 到底是什么活计?“工资二百五” 能换多少粟米?“系统” 又是什么?是像坞堡里的马车一样能载人吗?她越想越糊涂,既期待又不安 —— 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,那全家就有救了;可要是幻觉,那他们就真的没活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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