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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云观东北角的那间“破屋”,名副其实。
说是屋子,其实更像是倚着半堵尚未完全倒塌的夯土院墙,用几根歪斜的木头和残破的茅草勉强搭出的一个窝棚。屋顶的茅草稀疏破烂,露出大片大片的夜空——那永远是暗红色、翻滚着魔气的夜空。四壁漏风,几处缝隙大得能伸进拳头,夜风一过,便发出呜呜的怪响,如同无数冤魂在墙外哀泣。
屋内地面是潮湿的泥土地,长着些顽强的、颜色发黑的苔藓。角落里堆着些不知何年何月遗留下来的破烂——几块腐朽的木板,半截生锈的锄头,一只底都穿了的破陶罐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、土腥味,混合着外面飘进来的、淡了许多但依旧存在的魔气甜腥。
唯一能称得上“家当”的,是角落里铺着的一层还算干燥的、枯黄的杂草。这大概是陈玄子口中“稍加收拾”的结果——苏晚晴忍着浑身的酸痛和魂力枯竭的眩晕,花了近一个时辰,才将那些杂草尽量铺得厚实平整些,又从外面找来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垫在下面隔潮。
这就是他们接下来不知道要住多久的“容身之处”。比起之前野地露宿、岩缝藏身,至少有了顶(虽然漏)和墙(虽然透),也暂时远离了那些游荡的残魄和浓郁的魔气。但比起想象中“高人隐居之地”的清幽雅致,这里寒酸破败得令人心头发涩。
林宵被苏晚晴搀扶着,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挪进这间破屋。仅仅是从陈玄子所在的主屋侧室走到这里,短短几十步的距离,就让他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,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,冷汗浸透了苏晚晴好不容易找来的、一件还算完整的破道袍(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,洗涮后勉强能穿)。
苏晚晴将他小心地安置在那层枯草铺上。草铺粗糙,硌得人生疼,但比起冰冷潮湿的泥地,已是天堂。她又将陈玄子给的、那床同样单薄破旧却还算干净的薄被盖在林宵身上。
天光,终于在那永远暗红的云层后彻底沉没下去。永夜降临,天地间只剩下更加深沉的昏暗。没有星月,只有那翻滚的魔云偶尔透下几缕诡异的光,将破屋内的景象映照得影影绰绰,鬼气森森。
风更大了,从屋顶和墙壁的破洞灌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,卷起地面的尘土和枯草碎屑。温度也明显下降,带着透骨的阴寒。破屋内唯一的“光源”,是苏晚晴从主屋角落找到的半截不知用什么油脂制成的、气味古怪的蜡烛。蜡烛很短,烛火如豆,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,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,扭曲晃动,如同不安的鬼魅。
林宵躺在草铺上,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。不是不想动,而是不敢动。每一次细微的挪动,都会牵动魂魄深处的伤,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、仿佛灵魂被放在磨盘上细细研磨的剧痛。眉心那团黑气如同活物,在皮下游走,带来一阵阵阴冷的刺痛和灼热的撕裂感,交替折磨着他的神经。胸口铜钱持续散发着温热,这温热是此刻唯一的慰藉,却也无法完全驱散那源自魂魄的寒意和痛楚。
冷汗,不受控制地一阵阵涌出,很快就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和身下的枯草。他死死咬着牙关,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,喉咙里压抑着痛苦的闷哼,却终究还是有一两声细微的呻吟,从齿缝间漏出。
“冷…还是…疼?”苏晚晴跪坐在他身边,借着摇曳的烛光,看着他惨白脸上不断滚落的冷汗和痛苦扭曲的表情,心如刀绞。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滑,但皮肤下又隐隐透出不正常的灼热。这是魂魄重伤、阴阳失衡的典型表现,外冷内热,冰火交煎。
“都…有点。”林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他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。
苏晚晴没有再问。她知道问也无用。她只是默默地,将身上那件同样单薄破旧的外袍脱下,小心地盖在林宵身上,尽管这几乎没什么御寒效果。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双眼,开始凝神静气。
魂力早已枯竭,灵台深处的封印沉寂如死。但她还有一点点,最后一点点源自守魂血脉本身、不依赖魂力、却更加消耗本源的“灵蕴”。这灵蕴是她魂魄的根基,轻易动用,会损伤根本,延缓恢复,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暗伤。
但此刻,看着林宵痛苦挣扎的模样,她没有任何犹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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