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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他刚要抬脚时,就听侄女轻声说道:“婶婶不必说了,我愿意嫁。”侄女轻低的声音,似一片雪花落在水里,“我愿意的。”
黄昏时,阮家的新嫁娘被侍女扶出闺房,阮文源与妻子儿女作为新娘亲属,陪走在旁。当走至阮家大门时,阮文源等皆瞠目结舌,门外阶下,来自谢家的喜轿素白如雪,轿帘两侧,甚至挂了两道引魂幡,来迎亲抬轿的谢家仆从们,个个都穿着麻布衣裳,仿佛要抬着新嫁娘去冥婚。
可不就是冥婚,阮文源瞥向盖着盖头的侄女,想侄女性子怯弱,要是亲眼看见这情形,怕是会吓得死活不敢出门。门前寒风肆虐,可别将侄女的新娘盖头吹掀了,叫她看见了,阮文源怕夜长梦多,和妻子一起,草草对侄女说了几句善自珍重的话,就令陪嫁侍女将侄女扶进轿中。
为首的轿夫吹起唢呐,阴云积沉的暮色下,“喜轿”渐渐远去,阮文源如同送走瘟神,终于松了口气时,听妻子在一旁叹道:“婉娘以后在谢家的日子,不会好过……”
“与我们无关”,阮文源眼神转厉,正色叮嘱妻子道,“她嫁出去了,就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,往后千万别同她再有往来”,又严肃训话儿女,“听到没有?!”
儿女皆唯唯点头,妻子秦氏也道:“我知道的,不用你多说。”原先噙在她眸中的泪水,早已被风吹干了,秦氏拢了拢衣裳,揽着一双儿女往里走,“瞧着像要下雪了,快都回去吧。”
沉重如铅块的乌云随着夜幕压向人间,风中簌簌的雪珠,打在阮家紧闭的大门上,也打在迤逦前行的喜轿上。尽管天冷,但这桩奇事,还是引得沿途不少人家打开窗扉观看,无人言语,就听那一路喜乐吹打,皆被卷挟在呼啸的风雪中,如孤魂野鬼,哭沙了嗓子。
此时谢尚书府中,却是宾客盈门,凡收到请柬的,无人敢不来赴这场冥婚,甚至一些没收到请柬的中低层官员,也想法子托人弄了一张,携了贺礼,进府来攀谢家的门庭。
喜轿到府后,喜娘与陪嫁侍女将新娘扶至正厅拜堂,众宾客围聚观礼,见新娘和牌位行夫妻对拜之礼,皆不由感觉荒诞,但又无人敢在面上表现出来,因此刻抱着牌位、替牌位行拜堂之礼的,正是谢殊谢大人。
当世有闹洞房的习俗,盖着盖头的新娘被送入洞房后,一些宾客本是要跟过去看个热闹,却在走进洞房时不由感到毛骨悚然,理应颜色喜庆的洞房内,挂满了招魂的白幡,说是洞房,却像是灵堂一般。
婚礼的最后一道仪式,是由新郎执喜秤挑开新娘的盖头,但新郎谢琰早就死在七年前,这事今晚只能由抱着牌位的谢大人替弟代劳。
原本众宾客都只是觉得今晚这场婚礼有些荒诞,但对阮婉娩被逼嫁给牌位这事,并无多少同情。这七年里,阮婉娩退婚害死未婚夫的恶名,早就传遍了京中,一个为图荣华逼死竹马的凉薄女子,如今有此一劫,也算是报应。
但当绣着比翼连枝的盖头滑落地上时,众宾客却皆不由屏住了呼吸,负着恶名的凉薄女子,竟生得十分荏弱无辜,她正在无声地哭泣,一双美眸中细泪滚落,如流珠碎玉碾过雪肤花貌,梨花带雨般令人心魂欲碎。
弱质纤纤,如冰雪晶莹剔透,不染瑕疵。在场之人纵皆知阮婉娩恶名,亦不由心生出几分不忍,仿佛她所做下的错事,也并非十恶不赦、不可原谅,仿佛如她这般的柔弱娇娘,天生合该被人怜惜些。
独谢殊铁石心肠,深觉解恨。满目雪白中,他冷眼看一袭红衣的新娘泪水涟涟,只觉心中终于稍稍畅快了些,他满心刻骨的痛恨,唯有用她悔恨的泪水来洗,但眼下这点泪水,远不足以消他心头之恨,来日方长,她欠谢家的,往后,他要她十倍百倍地还回来。
夜深时,风雪更密了,宾客皆已散去,谢殊不用仆从侍随,独自走过覆雪的后园,来到了谢家祠堂。他推开门走进,将弟弟牌位上沾着的雪花都擦拭干净后,方将牌位归回了原处,他为弟弟点了一盏长明灯,低声说道:“二哥已替你将她娶回来了,你安心吧。”
谢殊在牌位林立的阴影下席地而坐,启封了一坛酒,倒了一杯。这坛酒是弟弟小时候亲手埋在树下的,说这是他将来的喜酒,等他长大成亲时,一家人共饮此坛。但如今,谢家只剩下他与祖母,祖母因世事打击,已神智糊涂了好些年,弟弟的这杯喜酒,如今只有他一人能喝。
平心而论,谢殊并不想喝这杯喜酒,他打小不喜阮婉娩,可弟弟谢琰却喜欢得紧,成天巴望着快些长大成亲。然而弟弟的一片痴心,到头来却遭到了无情的背弃,七年前,谢家卷涉进一桩谋反旧案,案情尚未明了时,弟弟从小爱着的未婚妻,就已派人递来了退婚书。
谢殊至今不能忘记弟弟当时的眼神,十五岁的少年在一瞬间红了双眼,紧攥着退婚书的手,捏得骨节格格作响,似要断裂。少年紧攥着退婚书,跑了一趟阮家,回来后便决定从军,他劝不住弟弟,眼见弟弟提剑策马而去,这一走,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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