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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酒呛喉咙,阮婉娩在谢殊走后,伏榻低咳许久都未平息,眼睫垂缀的泪珠,随咳声一滴滴洇落在榻被上,她默默回想着谢殊几乎狰狞的怒容,心想谢殊是恨透了她,想将她囚在谢家如囚在牢笼之中,可其实,她早就身在牢笼中了,自从谢琰死后,她永是悔恨的囚徒。
谢尚书忽然去而复返时,陪嫁侍女晓霜吓得跪在洞房门外,头也不敢抬,等谢尚书终于离开,走得身影远不可见后,她才敢起身探头瞧看室内情形,将房门关了抵御风雪,又走到榻边,收拾瓷杯碎片,以防小姐不慎踩伤了脚。
将这些都做完后,晓霜也不知该做什么了,被逼嫁给牌位这种事,无论外人如何宽慰,当事人心里都很难释怀,何况小姐本来有一桩将要到手的绝好婚事,就这么成了泡影,小姐这样年轻貌美,往后余生却只能守寡终老,实在可怜。
晓霜怜悯地望着小姐,也沉默地陪伴着小姐。她不敢离开,担心小姐会在夜里无人时想不开,就像七年前那样。七年前小姐想不开悬梁的事,只有她和她娘亲知道,如今娘亲已不在人世,晓霜尽管只是侍女,私心里却与小姐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,不希望小姐出事。
小姐在伏榻许久后,抬起头来,虽面上满是泪痕,眼中却是干涸的,像是已将双眸哭空了。小姐沙哑着嗓子对她道:“你去休息吧,不必守着我,也不必担心我,我不会想不开寻短见的,我还有事要做,代替我的夫君去做。”
晓霜听不懂小姐后半句话,将信将疑地不敢离开,是夜还是守在小姐身边。但长夜漫漫,她终是倦到睁不开眼,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,再醒来后,自己先吓了一跳,忙起身寻找小姐,生怕有道悬梁的纤弱身影,猛地撞入她眼帘中。
却见小姐正在镜台前梳发,小姐已换下了昨夜的大红婚服,穿着一袭雪白的素衣。晓霜走上前为小姐拿取簪钗,又看外面天还未亮,问道:“小姐怎起的这样早?不多休息一会儿。”
小姐声音低哑地道:“我想早些去老夫人那里。”
小姐……是想去服侍照顾谢老夫人……晓霜忽然明白了小姐昨夜的话,小姐不会寻短见,是因想活着替谢琰尽孝,孝顺服侍谢琰的祖母谢老夫人。
伺候小姐梳洗毕后,晓霜打开房门,正要扶小姐出去,就见谢府的管事姑姑走到了门前。那管事姑姑面无表情,虽唤小姐一声“夫人”,却也不对小姐行礼,就僵直着身体,硬梆梆地道:“奴婢来传大人命令,大人令夫人每日服侍老夫人,为三公子抄经念佛。”
谢大人这般命令,应是想惩罚小姐吧,可是,服侍老夫人、为三公子抄经念佛,是小姐本就想做的事啊。晓霜边心想着,边默默看向小姐,见小姐容色平静,声亦轻静地说道:“知道了。”
今日为正月初九,国朝逢三六九例朝,天未亮时,谢殊就已乘轿出门。文武百官在宫门外整队等待时,谢殊作为阁臣,轿子径入位于皇城午门旁的内阁,待外面百官点名入内完毕,已在皇极殿外序班站好,谢殊方与其他几名阁臣,缓缓踱出内阁,率百官恭迎圣驾。
圣主还未满十岁,诸事依赖内阁,早朝时只是聆听官员奏本,不会当场下达任何决断,需在朝后就事问询内阁。辰时散朝后,小皇帝令阁臣随驾至乾清宫东暖阁,在商议政事前,与他一同用些早膳。
阁臣们拱手谢恩后,坐于御座下首两侧,御膳房的小太监们捧来了一桌桌的茶点。阁臣们的早点,除因君臣尊卑,比圣上早膳少了几样外,其余并无不同,小皇帝心地仁善,礼待重臣,颇有未来明主之相。
只是到底年幼,还是孩子心性重,会对新鲜事感兴趣。小皇帝用了几口驼酪粥,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,脆生生地问道:“朕听说,谢家昨日娶了新妇?”
首辅裴景德与次辅谢殊嫌隙甚深,见此刻皇帝主动问起,就赶在谢殊开口前,回禀皇帝道:“回陛下,确有此事,只是不是谢尚书娶妻,而是他为亡弟娶妻。”又像是在与谢殊随口说笑道:“虽然昨日京中为此热闹了一场,却也有些闲话传了出来,说那阮姓女子其实早与谢家退婚,谢尚书似有逼婚的嫌疑。”
谢殊拨了拨粥碗中的羹匙,微笑着道:“元辅也被流言误了,所谓退婚一说,不过是外人乱传的闲话,谢家从未收到过阮家的退婚书。”
裴景德见谢殊在圣上面前面不改色地扯谎,于心中冷笑了一声。谢殊因曾有救驾之功,在太皇太后和圣上面前十分得脸,裴景德虽是元老首辅,却也时常难抑谢殊锋芒,时日久了,本就心中龃龉越积越深,又因谢殊从去年起,蛊惑天子,借推行所谓新政,打压朝中勋贵老臣,他更是迫切想将谢殊赶出内阁,只是暂时无计可施,只能平日里占几句口头机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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