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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小姐令她在松林外望风,是让她盯看是否有香客僧人靠近,若有,及时出声提醒,小姐不希望被人撞看见和裴大人私下相见的事,担心会有流言传出,给裴大人带来麻烦。
但裴大人才不怕麻烦呢!晓霜虽听小姐的话在外望风,但心中却喜孜孜地想,要是裴大人怕流言和麻烦,就不会写信约小姐出来相见,不会在离京前说要到阮家提亲,不会在相识的几年里,常是关怀小姐,不会在一开始灯架倒塌时,就不顾一切地护在小姐身前。
在裴大人那里,与小姐有关的事,纵是苦也是甜吧。晓霜欢喜地心想,裴大人既回来了,就一定会设法营救小姐,小姐的日子也会由苦变成甜的,也许用不了多久,小姐就能离开谢家了。
正满怀希望地想着,前方忽有一道身影缓步而来,淡薄的日光下,身形修长挺拔,面庞俊美冷漠。好似一瓢冰水泼头浇下,晓霜脸上的笑意登时冻碎在唇角,她想赶紧通知小姐,可是谢大人一个眼神瞥了过来,她就手脚打颤,舌头也打结,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,腿一软就扑通跪了下来。
谢殊掠过跪着发抖的侍女,缓步走进林中时,见裴晏正双臂紧搂着阮婉娩、阮婉娩柔弱地依伏在裴晏怀中。因心中已有预料,谢殊对眼前这一幕也不感到吃惊,只是唇边勾起一丝冷笑。
在看到谢殊的那一刻,裴晏非但没有松开阮婉娩,还将她扶搂得更紧了。一来,阮婉娩此刻似是病弱无力,连站都站立不稳,裴晏怎能将手松开,二来,谢殊的忽然出现,令裴晏登时戒备万分,他担心谢殊会伤害阮婉娩,此时更是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。
谢殊并不上前夺人,就停在阮婉娩与裴晏身前十来步,负手望着古松下的这一对“璧人”,淡声说道:“裴公子君子声名在外,却在此光天化日之下,与别人的妻子,暗中幽会,搂搂抱抱,如果事情传将出去,不知世人是否还会赞叹裴公子品行高洁、胸襟坦荡?”
阮婉娩因头脑昏疼得厉害,不仅有些站立不稳,神思也混乱不清,像与周遭动静隔了一层。起先,她并未听见谢殊走近的步声,直到此时神似谢殊的冷淡嗓音响起,她才似遭晴天霹雳,强行抬起昏沉的头颅,瞪大眼睛,看向来人。
竟真是谢殊,此刻本应在穆国公府吃宴看戏的谢殊。阮婉娩惊怔一瞬,忽地明白过来,明白早前送老夫人出门赴宴,她婉拒同行时,谢殊为何似是了然地冷笑,原来他以为她是故意寻理由不同行,为了来般若寺中和裴晏私会,谢殊以为她那时已经看到了那封信,谢殊知道那封信,谢殊看过信中内容,他是故意……让她得到了裴晏的信。
是她疏忽,怎会以为谢家内的事,能瞒过谢殊的眼睛,眼前的这个男人,早不是昔日的谢家二哥,而是城府深沉、手段了得的朝中权臣,她贸然来此赴约,恐怕要连累晓霜,也连累裴晏裴大人。
阮婉娩心中惊骇懊悔,强忍着身体的难受,要从裴晏身边离开,可是裴晏却不放手。裴晏不敢放手,他既担心阮婉娩的身体,也担心谢殊会伤害阮婉娩,阮婉娩此时的病弱,应和谢殊脱不了关系,他怎能让阮婉娩再羊入虎口,谢殊这时出现在这里,不可能是偶然,阮婉娩若被谢殊带走,不知要遭受怎样的折磨。
裴晏越想越忧,紧紧牵握住阮婉娩的手,如攥握住这一生的命脉与承诺。这一瞬间,所谓君子名声、仕途名望,都在他心中摇摇颤颤起来,无论如何,他今日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谢殊带走阮婉娩,他已经错过一次,不能再做错,再让阮婉娩落在谢殊手中。
谢殊仍是淡然,目光静静扫过阮婉娩被牵着的手,又落在阮婉娩的面上。他要对阮婉娩说的话,早已在竹里馆书房说过,他早就警告过她,如果她敢给阿琰戴绿帽子,让阿琰在死后还要遭人笑话,他定叫她生不如死。阮婉娩应还记得他那句话,此时目光与他一触,即颤颤地垂了下去,低声让裴晏放开她的手。
并非如谢殊所想,阮婉娩是为自保而让裴晏放手,实情是阮婉娩不想再连累裴晏,所以急切要离开裴晏身边。因裴晏迟迟不肯松手,阮婉娩越发急切的话音里已带了恳求的意味,“请大人放开我……求大人放开我……”
一声“求”字,令裴晏心颤如被刀刺,他望向阮婉娩恳求的双眸,心中又想起阮婉娩先前所说的话,她说她心中只有亡夫谢琰,她愿意在谢家为谢琰守寡一生,她是宁肯……死在谢家,死在她亡夫的牌位旁。
他愿为她不顾一切的决心,像是被她同样坚定的决心,撞击出了裂痕,裴晏心神震乱彷徨时,手不觉松开了一瞬,只这一瞬,阮婉娩已脱手走离他的身边,仓皇地走向不远处的谢殊。
裴晏僵在原地,犹豫是否要追上前去时,谢殊忽投来似笑非笑的目光,泠泠如利箭将他射穿,“裴晏,你虽是裴阁老的长孙,但在官阶上要低我许多,怎的见我这许久,还不躬身拜见?难道你裴家之势,能大过国朝礼法?”
裴晏终是弯下|身去,依国朝礼法拜见本朝次辅,他目光垂向落地的松针,耳边听两道步声渐走渐远,男子在前,一如来时闲庭信步,而女子在后拖着病体,步伐虚浮柔乱。步声远去许久后,裴晏仍似没有直身抬头的力气,仿佛天地间的风,都汇在一处,沉沉地压在他的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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