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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能将阿琰的尸骨寻回,我早就派人这么做了,无论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,我都一定会让阿琰的尸身回到故土,哪怕事情只有万分之一成功的可能。”
谢殊尽量保持语气的沉稳平静,对阮婉娩道∶“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,你不了解瀚阳关外的情况,不知道那里地理风貌有多险恶,不知道打起仗后尸体骨遍野的情景。距那时已经整整七年过去了,阿琰早就埋在层层冻土冰川之下,纵是发动大军将地下所有尸骨都挖出,也无法辨认出其中是否有阿琰,何况你一人前去寻找,这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。”
“我可以认出是不是他,他一定随身带着我送他的帕子,至死都贴身带着,我可以凭帕子认出他,我一定可以认出他的”,阮婉娩轻轻的话音,虽蕴着坚定的决心,但又像是梦呓般在喃喃,“纵是找不到,我可以一辈子就待在那里,待在边关,待在离他最近的地方,陪着他……”
平时总是神色淡静的阮婉娩,在提起弟弟时,眉眼间似忽然浮现起梦幻的神采,清眸中闪动的明光,似是白鸽在振翅,翩翩就要飞往心之所向。阮婉娩梦呓般的神情,令谢殊既感觉刺眼,也不由心中感到很是不安,他嗓音不自觉微沉了几分,道:“边关随时可能会起战火,我不可能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。”
阮婉娩眸光定定地看向他,“可是赵大人说,往后将与戎胡定下互不犯边的盟约,边关将不会有战火,将会实行互市政策,以贸易促进长久的和平,边关并不危险……”
谢殊愣了一下,才想起是前几日赵清渠来和他商讨政事时,阮婉娩恰在书房中,将他和赵清渠的对话听去了一些。谢殊虽在府养伤,但对所掌朝事仍是紧紧控在手中,有关军事上的改革,有关戎胡族的谋划,都在他主导之中,由赵清渠负责具体推进与执行,阮婉娩这会儿所说的“互市”等事,是谢殊在计划分裂戎胡之后,所定下的后续边关维|稳政策。
分裂戎胡的计划,目前实施得很是顺利,相信用不了多久,就会有好消息传来,但眼下,确实好消息还未到,确实还可说一句,边关仍有危险。谢殊就对阮婉娩道:“那只是我与赵清渠对将来的畅想,如今戎胡族在漠北虎视眈眈,边关仍十分地危险,将士们的性命都悬在刀口上,我怎么可能同意你过去。”
为彻底打消阮婉娩这荒诞的念头,谢殊有意加重语气,将话说得严肃,神情也凝重了几分。阮婉娩眸中的神采,在他的冷脸冷语下,失望地消散了,似是天光为云所遮蔽,阮婉娩面上隐约的笑意,也消失得无影无踪,她垂下眼帘低着头,抿着唇角没有再说什么,却周身似都被无尽的失落与郁结所萦绕着。
谢殊又后悔自己将话说的太重,他犹豫是否要找补几句,将话说的和缓一些,但又怕自己将话说轻了,阮婉娩又会兴起想去关外寻找弟弟尸骨的念头。谢殊僵在当场,不知该如何是好,他想哄阮婉娩高兴一些,又不知要怎样将她哄得开怀,他并不想模仿弟弟,可每到这样的时候,总是不由想若是弟弟会怎么做,总是得循着弟弟的法子,来哄他的心上人。
无奈之下,谢殊轻咳了一声,嗓音温和地对阮婉娩道:“我忽然很想用些荔枝酥山,你陪我用一些好吗?”这其实是阮婉娩爱吃的夏日冰饮甜食,从前有次弟弟不小心惹阮婉娩生气时,就是用这道甜食哄得阮婉娩破涕为笑。
谢殊就令外面侍从迅速送来两碗荔枝酥山,他以为阮婉娩会欢喜,却不知,阮婉娩在望着纤细瓷碗中晶莹剔透的果肉与雪白细腻的酥酪时,心境就宛似碗底浸着碎冰的冰水,幽幽冷冷,像有寒意在从中生出,无声无息地往她通身浸渗。
眼前的荔枝酥山,确实是阮婉娩从前爱吃的甜食,但阮婉娩此刻半点无法感到欢喜,只是心底隐秘的恐惧又加深了一重,暗地里越发地感到忧惧和不安。
近来在竹里馆陪伴谢殊的这段时日里,阮婉娩常常会看到她应该喜欢的物事,不仅膳桌上都是合她口味的菜式,茶水点心等物都是她从前来谢家时爱吃的,连一些器物陈设的颜色,也渐渐地变成了她应该喜欢的颜色,甚至竹里馆的庭院里,还新豢养了两只白孔雀。
阮婉娩在幼时曾和谢琰戏言,说想以后养孔雀玩,天天看孔雀开屏,谢琰当时向她拍胸脯保证,说等以后成亲了,就将孔雀养在绛雪院里。如今孔雀她天天都能看见,却不是在绛雪院中,而是在竹里馆里,竹里馆的主人是谢殊,竹里馆的一切变化都由谢殊掌控,谢殊将竹里馆拿捏在掌中,根据她的喜好,任意揉捏。
谢殊……像是在有意讨好她……阮婉娩知道她这样的想法听起来很是荒诞,可是事实似乎就是如此,自从她因不忍心而选择留在竹里馆陪伴谢殊养伤后,每天在她眼前发生的日常小事,像都在无声地告诉她这一点。
谢殊像在循着她的喜好,通过日常之事,有意讨她欢喜,谢殊像是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,好像其实从小到大,那个看似对她漠不关心的二哥,实际一直都很关注她,他记得她的喜好,记得她曾说过的话。一些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事,她丈夫的兄长,都能记得清清楚楚,她丈夫的兄长,好像从她小时候起,就一直在暗中默默地看着她。
阮婉娩对此感到恐惧,就似那天夜里,谢殊忽然唤她“婉娩”时,她不由地心中战栗,像在深深恐惧某种隐秘的可能,她不想去刨根究底,弄清那种可能到底是什么,她只想离开谢殊,只想去往谢琰身边,她迫切地想要去往谢琰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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