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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进入黎江市的时候,天正在下雨。不是那种猛烈的暴雨,是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雨——细,密,冷,像有人在天上撒一把一把的针。雨刮器来回摆着,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两扇扇形的干净区域,但很快又被新的雨盖住。窗外的世界是灰的。灰的天,灰的江,灰的楼房沿着江岸一层一层叠上去,高的矮的,新的旧的,在雨里都糊成一团一团的影子。只有江面上偶尔驶过的船,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慢吞吞地,像在雨里游的鱼。
笑口常开把脸贴在车窗上,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。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兔子,又画了一只乌龟。
“乌龟赢了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人间失格客坐在她旁边,声音低低的。
“因为兔子睡觉了。”她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太阳,“你看,乌龟还在爬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的侧脸上映着车窗外的水光,亮晶晶的,睫毛很长。她感觉到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,笑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靠过来,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。她的头发湿了一点点,有洗发水的味道,还有雨水的气味。“江仓陈家,你听说过吗?”她问。
“听说过。国内百分之二十的粮食,五十多家钢铁厂。”
“还有呢?”
他想了想。“他们父亲战死了。张天卿的长辈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“那这两兄弟挺不容易的。”
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。两边的树密起来,枝叶在头顶交叠,把雨挡在外面,只留下淅淅沥沥的声音。路灯隔得很远,光晕一明一暗,像在打拍子。
陈家宅子在黎江市二环内的老城区。说是宅子,更像一片微缩的城池。灰墙高耸,爬满了枯藤,墙头有碎玻璃嵌着,在路灯下闪冷冷的碎光。大门是黑漆的,很宽,能并排开进两辆车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能认出“江仓陈府”四个字。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淋得发亮,左边的那个缺了一只耳朵,右边的那个嘴里含的石球早就不见了。
车停稳,有人撑伞迎上来。穿深色衣服的年轻人,腰挺得很直,说话不急不缓:“几位一路辛苦。家主在正厅等候。”
他们跟着往里走。穿过一进院子,青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,映着头顶的灯笼,一晃一晃的。两边是抄手游廊,木柱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,但廊下摆着的花盆是新的,种着一种不认识的细叶植物,被雨打得一颤一颤。又穿过一进,院子更大了。中间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枝叶在雨夜里黑沉沉的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树下有一口井,井沿的石头上长着青苔。正厅的门开着,光从里面淌出来,暖黄色的,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像铺了一条毯子。
他们收了伞,走进门。
正厅很大,但不算空旷。家具是老式的,深色木头,擦得很亮。墙上挂着一幅画像,是个穿军装的男人,面容刚毅,眉目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静。画像下面的长案上摆着香炉,三炷香刚燃了一小截,青烟细细的,直直地升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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