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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柱上还留着半片夕阳吻过的暖痕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。可阶前的青苔已经暗下去,连带着那丛月季也褪了颜色,花瓣边缘的金边被吮走似的,剩些蔫蔫的粉白。风从月亮门钻进来,卷起几片被晒得干脆的玉兰花瓣,打着旋儿撞在门槛上,又弹开去,像是想追着光跑。
我弯腰拾起一片花瓣,指尖刚碰到那点脆生生的黄,远处就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咚——咚——,两声响,把最后一缕游丝似的金光也震散了。方才还围着说笑的孩子们不知何时散了,连檐下那只总爱梳理羽毛的灰鸽子也不见了踪影。青砖地缝里的青苔被雨水润得发亮,映着廊下那把空了的藤椅。椅背上搭着的蓝布衫还带着皂角香,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回来,拿起它披在肩上。
墙根的月季昨日还开得热闹,此刻垂着头,花瓣上滚着水珠,像是哭红的眼睛。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贴在青石板上,被水流浸得半透明。远处传来卖糖糕的梆子声,闷闷的,隔着雨帘听不真切,倒让这院子更显安静了。
我蹲下身,看着水珠从檐角坠落,在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洼。那坑洼里积着水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,偶尔有蜻蜓点过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滴水声像是老旧座钟的摆,一下下敲在心上,提醒着什么正在悄悄溜走。
墙角的蛛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沾着的槐花瓣轻轻打着旋。去年这个时候,祖母还坐在藤椅上,教我用槐花瓣做香囊。她的手指枯瘦,却很稳,穿针引线时,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把碎金。
雨丝斜斜地织着,把远处的屋脊织成模糊的剪影。悬在灰瓦檐角的水珠,像颗迟迟不肯落下的泪,终于在风里颤了颤,坠向青石板。“嗒——”声音在空荡的天井里荡开,余韵撞在斑驳的粉墙上,碎成几缕凉。隔了三拍,又一滴跟上,“嗒——”,不疾不徐,像支漏了底的沙漏,在数什么。
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,竹骨早被虫蛀得酥软,蛛网从灯穗缠到廊柱,蒙着层薄灰。往日该有孩童扯着灯笼跑,现在只剩风穿堂而过,卷起阶前的枯叶,打着旋儿停在苔痕边。那苔是青苍的,漫过第三级石阶,被水滴凿出浅凹的窝,窝里积着隔夜的雨,映着檐角的天,是片瘦窄的蓝。
记不清是哪年春,祖母总坐在这里纳鞋底。她的老花镜滑在鼻尖,银簪绾着的灰发沾了些线头,手里的针在日光里亮一下,又没入厚布。“嗒、嗒”的滴水声混着线轴转动的沙沙声,她就数着针脚笑:“等这双鞋纳好,阿弟就能跑着上学了。”那时石阶还没这么多苔,她的木椅腿垫着布片,怕磨坏新刷的漆。
后来父亲总在黄昏回来,木屐踏过石阶的笃笃声,惊飞檐下的麻雀。他会仰头看天,说句“要下雨了”,然后接过母亲递来的蓑衣。现在蓑衣挂在廊下,藤条断了好几处,倒像谁张开的枯骨手,在风里晃。
水珠又落下来,碎在凹窝里,漾开一圈浅晕。晕开的纹里,能看见模糊的影子——祖母的银簪,父亲的蓑衣,还有我蹲在石阶上玩蚂蚁的旧时光。可影子很快被下一滴“嗒”声打散,只余下苔痕更青,寂寞更深。水珠从黛色瓦檐的缺口坠下,在青石板上砸出浅凹的水痕,又溅起细碎的银星,碎在阶前那片墨绿的苔上。苔是极厚的,绒绒地铺着,连石缝里都探出嫩黄的尖,该是许久无人踏过了,才敢这样放肆地侵占每一寸冰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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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井四方的天空很低,云絮慢悠悠地飘,影子在斑驳的粉墙上挪,像谁用淡墨随意抹了几笔。墙根立着半扇旧木门,门轴早朽了,虚掩着,露出里侧褪色的春联残片,红得发暗,只依稀辨得出二字的边角。门旁堆着断了腿的木凳,凳面上留着圈深褐的圆印,该是从前有人常坐在这里,手肘支着凳沿,望着天等日头落的。
水珠仍在数。数檐角垂着的旧铜铃,铃舌早锈成了青绿色,被风一吹,只发出的轻响,像老人含糊的叹息。数廊下悬着的蓝布灯笼,布面起了毛边,穗子缠在竹骨上,去年冬天的雪沫还嵌在褶皱里,泛着白。数墙头上斜伸的老梅枝,枝桠光秃秃的,却在离地丈许的地方鼓着几个圆胖的芽,是春要来了么?可春来了,这里也还是这样静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混着水珠滴落的节奏——咚,咚,咚。那声音在四方天井里打着转,撞在斑驳的墙壁上,又折回来,裹着苔藓的潮腥气,裹着旧木门的霉味,裹着梅枝里藏的寒意,沉甸甸地落进人心里。
许是许多年前,这里也有过笑语的。该是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追着滚到苔上的玻璃弹珠,小皮鞋踩得石板响;该是有位老婆婆,搬了竹椅坐在木凳旁,手里摇着蒲扇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;该是有人在梅树下摆了方桌,温着酒,等月亮爬过墙头。可那些声音都被时光卷走了,卷进瓦檐的裂缝里,卷进苔藓的根须里,卷进铜铃生锈的铃舌里,再也出不来了。
只有水珠还在数。数空荡荡的屋檐,数无人踏过的苔,数被时光啃出缺口的记忆,数着这方天井里,慢慢流淌的,无人问津的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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