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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节(第1页)

阮婉娩似已将话说尽了,她站起身来,转看向他,出门前精心梳挽的云髻,因冷风吹啸,似玉山将倾般微摇摇颤颤。暴雨将至的风中,她眸子依然澄静如水,就静静地看着他道:“我不曾与裴晏有染,我与裴晏清清白白。”略一顿,唇际似乎微微弯起,眸中也依稀似有轻薄的笑影,“谢殊谢大人,我与裴晏之间,可比我和你之间,要清白太多了。”

天际骤然轰鸣的惊雷,像随阮婉娩这一句,陡然炸响在谢殊心头,他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感觉,就好像忽然回到重伤时听阮婉娩含泪唤他“二哥”的那一刻,胸腔中似有无数血气骤然上涌,直往上冲。他似要再度感觉喉头血气腥甜时,又见阮婉娩柔唇弯得更深,眉眼也似因恶作剧得逞,而俏皮地微微弯起道:“我说的话好听吗?你都信了吗?”

阮婉娩是笑着的,再烈的风也吹不散她面上笑意丝毫,“这样骗你的话,我还能再编上好几篇不同的”,阮婉娩含笑看着他问道,“你还想再听别的吗?”

若是放在从前,放在他刚将阮婉娩逼进谢家时,放在他刚抓到阮婉娩与裴晏私会时,他听阮婉娩这样说,见阮婉娩竟敢这般戏耍于他,定会怒气勃然、大发雷霆,甚至就抬手扼住她的喉咙,但……但谢殊此刻竟没有抬起手臂的力气,甚至也没有发怒的力气,追究她话中真假的力气,好像因墓园的风太冷,他全身都被冷风吹空了,好像在风中,他连眼前的阮婉娩都看不清。

几丝雨滴打在脸上时,谢殊像骤然恢复了两分清醒,他微动了动唇道:“……与我……与我回去。”他抬手攥住阮婉娩一只手腕,就拉着她往园外的马车走,步伐几乎惶急,他心中深处有种莫名的念头,好像若再留在这墓园中,阮婉娩会在消失在墓园的风雨中,不留痕迹,不知往何处去。

上了马车后,谢殊立即吩咐启程,但车马驶离墓园没多久后,滂沱大雨就伴着雷霆闪电倾盆砸下。因雨势太大,随行侍从既看不清前进方向,又担心车马因道路湿滑而翻倒,就向大人请求暂停行进、且等雨过。谢殊为车马人员安全,只得应允,就在漫山遍野的风雨声中,在车中与阮婉娩等待雨停。

轰隆隆的暴雨打在车上,伴着雷霆之怒,像是能将车顶打穿。谢殊记得阮婉娩最怕雷声,可见她此时就神色宁静地坐在车里,如同来时。只是这一次,她没有再抱着包袱阖着双眼,包袱里的嫁衣,已被她烧毁在阿琰的衣冠冢前,她就只是在满天风雨声中安静地坐着,眸子好似是在看他,又似是并没有,像只是在透过他,看别的什么,眸中与唇际,都并无在墓园中时所映着的笑影。

谢殊感到寒冷,许是因暴雨之故。他拿起车中一道披风,披裹在了阮婉娩的身上,阮婉娩没有反抗或挣扎,任他所为。谢殊想起曾经某个夜晚,也有惊雷声,阮婉娩十分害怕,那时他像是想为阮婉娩掩耳,却最终只是自欺欺人地强搂住了她,而此刻他也像是想要为她遮住双耳,却已似乎不必,阮婉娩并不惊惶,她像是已淡然地不畏惧这世间的一切。

暴雨暂告一段落后,车马也没能向前行进多远,因风雨导致的树木坍塌,阻挡了前方道路,需待侍从清理干净。马车停了片刻后,阮婉娩似要透气,走下了车,谢殊未拦阻她,也跟着走下了车,走在阮婉娩身后,看她身披着那道碧色披风,像一只淋雨的玉蝴蝶,走在雨后湿漉漉的山间。

暴雨虽停,仍有雨丝轻飘飘地落下,落在谢殊的眼里,像是雪花化在他的眸中。谢殊眸光湿润朦胧地望着阮婉娩的身影,忽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阮婉娩,在冬日清晖院的雪光中,阮婉娩走映入他的眼帘,怯怯唤他“二哥哥”时,也有雪花落进他的眸中,那时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,却当场就忘了,之后许多年都忘了,直到此刻方才想起。

那时他心中想的是,现在他心中想的是,若不是阮婉娩与弟弟阿琰恰好同年同月同日出生,交好的双方父母在计划结亲时,应将阮婉娩许配给他啊,哪有弟弟在哥哥前面先定下婚约的,如果不是弟弟与阮婉娩巧合地同时出生,阮婉娩的未婚夫,该是他啊!

心中如有惊雷轰鸣,从过去到现在,响彻在他人生的每一刻,谢殊心神震恍,怔怔向阮婉娩走去时,见阮婉娩忽似轻灵的蝴蝶,在雨丝中向前快走几步,先前他为她披上的披风滑落在地,阮婉娩似蝴蝶挣脱了薄茧,于山崖边投身向下,翩翩坠向了滔滔的江流。

第42章

也许阮婉娩说的是真的呢……谢殊并不能肯定,却也不能否定,许多事都得等他离开墓园之后,再派人去进行查证,而现下,仅仅只是这样一种可能,阮婉娩所说也许为真的可能,就让他在墓园的冷风,不由地通身发冷,寒意渗进他骨子里,钻进他的心中,似是潜行的毒蛇在吐露着信子,要幽幽地游到他心底最深处,咬啮在他最脆弱的血肉上,给他种下最致命的毒素,令他陷入万劫不复。

如果阮婉娩所说为真……他竟不能往下深想,不敢往下深想。当阮婉娩说她那一番话,其实是在骗他时,他竟半点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,反而感觉越发地齿寒骨冷,在阮婉娩似是故意挑衅地笑看着他时,她明知她欺骗他挑衅他,极有可能付出致命的代价,却还在这样说,还在这样笑,几是无所顾忌。

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容,心中寒意幽生,他竟在害怕,却也不知在害怕什么,只是就下意识紧攥住她的手,用力到自己指节都挤压得发疼,他要将阮婉娩带离这处墓园,他要将她带回竹里馆中,他要她一直在他身边,而后派人查证她自称是骗他的那些话,再而后……而后……

他无法想清那些“而后”,就像他面对阮婉娩时,常是心烦意乱,总是心中乱绪纠缠。他迟迟不能想清,就只是在寒意幽生的隐秘恐惧中,在他对阮婉娩最是无法看透、不知所措之时,忽地想起久远的往事,想起他在平生第一次见到阮婉娩时,心中浮起了什么念头。

那个念头,像是可打开一切的钥匙,很多年前,家族、礼教、道德与情义,令他在浮起念头的一瞬,就将钥匙锁在了匣中,于是他的心匣在一开始就成了一场死局,他的心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都被困在其中,一直都寻找不到出路。这些年来,他似乎始终被一叶障目,许多事,以他的能力,不是无法看得清楚,可是他不愿去看、不愿去听、不愿去想、不愿去信。

他谢殊,究竟是不相信阮婉娩深爱阿琰,还是不愿意接受阮婉娩深爱阿琰……究竟是相信阮婉娩虚荣凉薄,还是宁愿阮婉娩虚荣凉薄……惊忽迷茫的心绪,似是漫天飘摇的雨丝,谢殊心神震恍地正朝阮婉娩走去时,就见她忽地解下披风,俯身坠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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