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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节(第2页)

决绝的死志,让一切犹疑迷茫,都已有了答案,若她真是虚荣凉薄之人,岂会不贪恋尘世、贪生怕死,岂会如此决绝赴死,在她祭拜过亡夫之后,在她烧毁那件嫁衣之后。她原是就想死在亡夫的墓前,所以故意挑衅他激怒他,想激他在盛怒之下动手杀死她,但他并未下手,遂她选择了另一条死路,投身入江,在死后魂归悠悠江水,永远绕流陪伴亡夫墓冢所在的青山。

阮婉娩俯身下坠的一瞬,谢殊目眦欲裂,几是魂飞魄散,他拼命扑上前去,拼尽全力,却还是来不及,他徒然地伸出手臂,那只可翻云覆雨、掌控半个朝廷的手臂,却抓不住阮婉娩衣角分毫,只见她衣袂翻飞如雪,似一只死亡的蝴蝶,直直地坠向崖下的江流。

一瞬间,时光的洪流像生生洞穿了谢殊的胸膛,从前每一丝隐秘的爱意,都转成了万分痛悔的毒箭,万箭攒心之下,谢殊径也追随阮婉娩跃身而下,他拼命追逐着阮婉娩的身影,拼命地伸手去够她,却怎么也够不着,眼睁睁见她落入了滚滚的江涛,被一道翻滚的浪头吞没其中。

山道仍被因暴雨倒塌的断树堵着道路,等清理完山道,再从山脚坐船到江上,至少要花半个时辰,而在这之后,乘舟在茫茫无际的江面上漫无目的地寻人,更是有如大海捞针,在这样极其费时费力的寻找下,阮婉娩绝无生还的可能。

谢殊下意识追随阮婉娩坠崖的举动,却也是最有可能救出阮婉娩的办法,他同样坠入江中之后,一边游水浮沉,一边在附近江中急切寻找阮婉娩。幸而阮婉娩今日身上穿着一件绯色衣裙,颜色十分地显眼,谢殊在又一次主动没入水中时,终于望见远处有阮婉娩的身影,她墨染的长发如藻荇在水中散开,绯色的衣裙似血色在水中绽放,整个人像已安然地睡了过去。

谢殊忙拼尽全力游上前去,将阮婉娩捞起在他怀中,阮婉娩似已在江涛的冲击下昏迷过去,意识不清,并不能回应他的急切呼唤。谢殊将脸颊贴在阮婉娩冰凉的脸上,胸腔中涌溢的万般悔恨,如锋利刀刃在他心中千刀万剐。眼见阮婉娩投身坠崖,他将永永远远失去她时,他才终于拨开一切纷乱,抓住了最初的念头,才终于打开了自己的心,明白了自己的心,他何曾不喜她,从来没有,从来没有。

噼里啪啦的雨点又落了下来,乌云堆积,暴雨又起,江上波涛愈发汹涌。谢殊一手扶搂着昏迷的阮婉娩,艰难地带着她在波涛翻滚的江中浮游,他的剑术武艺,曾助他救下幼主,立下救驾之功,在此后为他铺平青云之路,但在眼下这等境况下,却毫无作用,他不是在对付谋逆的反臣,而是在与天公顽抗,狂风暴雨、汹涌江河,还有随时可能会夺走阮婉娩的死亡,他的怀中,阮婉娩的身体愈来愈冷,仿佛生机在一分分地流失。

谢殊在茫茫无际的暴雨中,努力辨别方向,一边紧紧搂着阮婉娩往岸边方向游,一边时不时出声唤她,想唤回她的意识,“婉娩……婉娩……”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这般唤她,竟是在这样的时候,却又唤得极为熟稔,好像在过往的岁月里,在隐秘的心底深处,他早已轻声唤过无数回。

然而始终无人应他,阮婉娩像已陷入了深度的沉眠,像若再睡深一些、睡久一些,就会静静地坠往彼岸的国度。谢殊这时什么也无法想,只能搂着阮婉娩拼命向岸边游,暴雨滂沱,一道又一道浪头在他眼前打过,游向江边的一路极是漫长艰难,时间久了,谢殊紧搂着阮婉娩的那条手臂,仿佛都已僵硬得石化,像是哪怕他此刻死了,他的这条手臂,也依然会保持着将阮婉娩托出水面的动作,希求能为她带来一线生机。

终于穿过暴雨与风浪,带阮婉娩游到江边崖底时,谢殊也已将体力透支到极限,他人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,却还是不能喘息片刻,耗尽最后一点力气,极力将阮婉娩带离江边远些,以防她被扑上岸的浪头,又卷挟入危险重重的江水中。

体力透支到极限的谢殊,手臂已乏力到像连拿起一颗石子都觉沉重,却还是维持着将阮婉娩紧搂怀中的动作,他苍白的唇喃喃唤着“婉娩”,乏透的手指颤抖着搭在阮婉娩腕上,欲探她脉搏时,忽听见身后陡然传来类似滚雷的巨大声响,却又不是雷声,像挟着不可阻挡的声势,浩浩荡荡地咆哮冲涌向下。

谢殊惊愕回头,见是滂沱暴雨引发的泥石流,苍白的脸色登时有如死灰。浩浩荡荡的泥石流来得极其凶猛,纵是平时的他,也几无可能躲过这场天灾,何况是在此刻体力完全透支之时。

谢殊别无他法,在此危急关头,就以身为盾,将阮婉娩紧紧抱护在他身下,用他自己的身体为阮婉娩承挡天灾。似能摧毁一切的泥石流,愤怒咆哮着淹没谢殊的身躯,随之数不清的断木、岩石等,在汹涌的泥流中皆重重地砸向谢殊的身体,像要砸得他筋骨寸断、五脏俱毁,鲜红的血液随泥流雨水流淌开来,仿佛流不尽般,血色蜿蜒如道道溪流,不断延展向外。

成安在今日侍随大人去往谢家祖茔时,以为最要紧的事,就是提防裴晏派人来劫走阮婉娩,大人在临行前,就此事特意吩咐过他,所以在一路上、在墓园中时,成安都与其他侍卫随从,留心提防着这事,结果却是风平浪静,并无劫人的事发生。

事情是风平浪静,但天公却不作美,一场暴雨将大人的车马困在了山中。等雨停后清理道路时,大人与阮氏下车透气,成安就在不远处侍看着,谁知看着看着,就见阮氏忽然坠崖,大人也着了魔般,紧跟着追随跃下。

成安骇得魂飞魄散,趴在崖边看扑救不得,只得赶紧命所有人下山,一拨人尽快到山下江边寻找,一拨人赶快去调人调船,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,务必以最快速度,救出大人与阮氏。

当救援的人手,在雨中终于发现大人的踪迹时,已是快两个时辰后的事,大人与阮氏俱被埋在崖下岸边的乱石堆中,终于被救出来时,大人已身负重伤,满身满脸是血,而他怀中的阮氏,身上看不出明显的伤口,像只是衣裳上沾了大人满身的血。

大人伤得极重,不仅身躯与头颅俱受过剥落岩石的重击,肩上还插透了一截断木,几乎满身鲜血淋漓。按理如大人这般伤重,应早在一两个时辰前就已昏了过去,但大人却奇迹般地维持着意识,在众人将他和阮氏救出时,尽管已伤重力竭地说不出话来,但大人的双目像仍燃着残烬不肯熄灭,死死盯着没有意识的阮婉娩。

旁人不懂,但成安立刻会意过来,赶紧探看阮氏的呼吸脉搏,禀报大人道:“她还活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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